“世界工廠”不是中國的專利。既然它可由日本轉移到中國,同樣也存在轉移到其他地區的可能。當世界進入后危機時代,全球經濟格局正在調整的大環境下,以來料加工模式為基礎的“中國制造”還能維系嗎
美國奧巴馬上臺后,接二連三地展開對華反傾銷措施,算是真正為中國過度膨脹的制造業敲響了警鐘。
2009年底,一則中國商務部支持制作的“中國制造”廣告片在美國有線新聞網(CNN)播出,這一首開先河的產業公關舉動,立刻引起海內外熱議。知情人士透露,此舉背后意味著“中國制造”的世界地位遭遇了挑戰。
同一時間的香港,正在舉辦一場采購會,巴西采購商Maguila在展館轉了一圈后感嘆道,“和去年相比,來自中國的產品價格高了。”而展會上的100多個印度和越南供應商,卻接獲不少訂單。一位印度商人自信地稱,“我們的產品與中國貨相比,有明顯的價格優勢。”據環球資源董事SarahBenecke介紹,90%以上的采購商認為中國的產品應該提供更優惠的價格,并在科技創新上下工夫。
“現在是中國出口20多年來最嚴峻的時期。”一業內人士不無憂慮地對《IT時代周刊》說,隨著中國勞動力成本提高、能源費用上升和企業稅負增加等因素接連出現,美歐IT企業和日韓家電巨頭正在逐步向印度、越南和泰國等新興地區轉移。
成本上升
依據經濟學家的統計,在全球生產鏈中,一件產品的分工大約如下:研發占40%,采購占5%,制造占10%,營銷占30%,分銷占5%,服務占10%。因為中國擁有大量的廉價勞動力,近10年來一直扮演著“世界工廠”的角色。
然而近年來,中國的人口紅利正在慢慢消失。
目前,企業的水電、房租、原材料、運輸等經營成本齊齊上漲,產品的售價卻難以提高,利潤空間越來越小。如空調生產中必須用的銅,其成本占空調總成本的20%,從去年開始,全球銅價飆升,令中國空調企業頗感吃力。
2008年1月1日起實施的新《勞動合同法》直接提高了勞動力成本。20年前,中國東南沿海的普通工人月工資為100美元(按全球平均購買力計算)左右,現在一下子提升到250-350美元。企業主只有叫苦的份兒。此外,國家開始重視和治理環保問題,一大批勞動密集型和粗放型生產的企業受到處罰和制約。
相對于直接的成本增加,人民幣匯率上升的影響才是“慢性而巨大”。從2005年7月開始,人民幣持續升值,至今累計上升了20%。“匯率每漲10%,企業的成本就上升10%。”一家電企業負責人指出,在中國投資的外商大多以出口為主,而出口一般以人民幣結算,匯率上升使他們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明顯下降。
“各種成本增加后,企業以前積累的利潤將在2至3年內耗盡。”一日資企業負責人說。
貿易封鎖
除了內憂,更有外患。2008年爆發金融危機以來,西方國家本土工業遭受重創,國際貿易保護主義重新抬頭,它們開始對中國的出口產品實施圍追堵截。
2009年12月30日,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批準了對中國生產的石油和鋼管征收約10%到16%的關稅。此前的9月11日,美國總統奧巴馬宣布,對從中國進口的所有小轎車和輕型卡車輪胎實施為期三年的懲罰性關稅。此次事件,掀起了西方各國封鎖中國貿易的高潮。
美國鋼鐵工人聯合會在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提交的訴狀中稱,從中國大量進口輪胎損害了當地輪胎工業的利益,若不采取措施,將有三千名美國工人失業。據統計,2008年中國對美國輪胎出口約22億美元,占總產量的40%以上。
毫無疑問,美國的裁決將給中國帶來巨大的損失。財經專家郎咸平后來撰文揭露,在中國的輪胎生產者實際上是固特異、米其林等四大美國公司,它們將生產搬到中國,然后回銷美國,“中國是一個替罪羊”。
除了輸美輪胎特保案,中國還遭遇輸美油井管反傾銷初裁、輸歐緊固件反傾銷終裁等,甚至連墨西哥和阿根廷等中小國家也開始向中國叫板。有資料顯示,目前全球35%的反傾銷調查和71%的反補貼調查都是針對中國出口產品。2009年前三季度,19個國家對中國發起88起貿易救濟調查,涉案總額102億美元。商務部新聞發言人姚堅描述為“中國深受其害”。
一觀察人士稱,美國的一系列舉措是奧巴馬“經濟再平衡”言論的具體實踐。金融危機后,各國都對經濟增長模式進行了調整。奧巴馬認為,美國經濟要從“債務推動型增長”模式轉向“出口推動型增長”模式。該人士解釋,“經濟再平衡”關鍵體現在“貿易再平衡”,就是要求美國增加出口,減少進口,而中國是美國貿易逆差的主要來源國,“中國制造”自然成為首要打擊目標。
承接市場悄然出現
在“中國制造”遇到越來越多麻煩的同時,印度、越南和泰國等亞洲新興市場悄然崛起。
印度與中國一樣,也擁有大量的過剩勞動力,且其用工成本更為低廉。據美國《商業周刊》的調查,印度工人的月工資只有100到200美元,相當于中國10年前的水平。而由于中國實施限制人口增長的政策,預計到2014年,印度20-24歲的年輕勞動力將超過中國。在工程和英語方面,印度有大批高級人才。如今,印度的計算機軟件已經從編寫程序發展到精密工程,汽車零件生產、芯片設計、藥物及航空等行業也有長足的發展。
據悉,印度非常注重知識產權保護和高科技研究,吸引了不少國際公司前來設立研發中心。美國通用汽車、波音和美孚石油等100多家國際企業將印度作為科研基地。美國通用汽車在印度班加羅爾的研究中心是本土以外最大的,雇有2300名科學家、研究員及工程師,比通用在上海的科研人員要多1倍。而摩托羅拉4成左右的手機軟件是由印度程序員開發的。
近年來,印度把經濟發展重點放在制造業尤其是信息產業方面。2004年,印度政府成立了“國家制造業競爭力委員會”,出臺《印度制造業國家戰略》白皮書,并仿照中國經驗,設立了300多個經濟特區。
以上措施使得印度以信息產業大國的身份迅速崛起,孟買、新德里等大中城市的IT、消費電子產品制造、技術開發企業如雨后春筍般冒出,堪與美國硅谷媲美?,F在,印度政府接連出臺各種稅收優惠等政策,吸引國際消費家電巨頭投資建廠,展開與中國的競爭。
調查機構的數據顯示,近年來印度消費電子市場規模年度復合增長率超過30%,到2012年大約達到160億美元以上,電信服務市場可能達到500億美元,IT市場規模則有望突破1000億美元。研究人員表示,知識密集型的“印度制造”將在今后5年內成為下一個全球經濟奇跡,嚴重威脅中國的制造地位。
與此同時,越南政府也將目標鎖定中國,大力效仿中方模式推動制造業發展,實施對外開放門戶,實行貿易自由化。如今,越南已經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其外資吸引力毫不弱于印度。而泰國已經發展成為亞洲地區僅次于中國的第二大白色家電生產國,預計2010年泰國國內家電市場規模將達到830億到851億泰銖。
開始轉移
外資企業原來選擇落戶中國是因為廉價的勞動力成本,如今中國情況出現變化,它們開始計劃轉移到成本更低廉的地區。
調查顯示,傾向于向越南和印度轉移的比例是6:4。韓國不少小型企業,奉行“中印政策”——在中國和印度同時尋找商機,日本企業則走“中國+1”的路線——除了中國外,同時選擇亞洲另一個地區作為據點。
曾長期派駐越南的日本貿易振興機構廣州事務所次長池部亮認為,“越南首都河內的人力成本低于廣州,且越南人對日本有很強的親近感。”他呼吁日企不要將生產基地全部集中在中國,應該考慮越南。
2009年3月,日本數碼相機鏡頭加工商豪雅(HOYA)關閉了在上海的工廠,集體搬遷到越南。2009年7月,夏普宣布在越南胡志明市成立家電、設備銷售獨資公司——夏普電子越南有限公司。而早在2008年9月,松下在河內的家電工廠開設“越南制造短期大學”,培養本土化人才。
除了日本企業開始淡出中國,韓國在印度一直耕耘的高端策略已經奏效,韓國家電不但實現了“市場份額第一”,還樹立了“最優秀品牌”形象。與此同時,韓國也在積極進軍泰國。三星將變頻空調的海外生產線轉移到泰國東部,LG在泰國投產了LED液晶電視。日系家電在泰國也不落下風,夏普于2007年就在泰國新設了一家白色家電設計中心,目前該中心已承擔了夏普面向亞洲地區大部分的設計研發任務。
分析人士表示,在泰國本土家電制造商尚未成氣候的情況下,日韓家電巨頭積極布局和強化當地產能,可以充分分享泰國的家電市場,而更重要的是,它們希望將泰國打造成輻射東南亞和東歐地區的“出口基地”。而這是它們曾經對“中國工廠”的定位。
對于承接市場來勢洶洶的挑戰,國內有不少人沒有足夠重視,甚至掉以輕心,他們認為“中國制造”的地位暫時難以撼動。但回顧歷史,“世界工廠”不是中國的專利,它最初由英美轉移到日本,再由日本轉移到中國,同樣,也完全存在轉移到印度、越南等新興地區的可能。
一些憂慮中國現有生產模式的人士大聲呼吁,“中國制造”已經到了必須轉型的緊急關頭。
